一位台湾青年的大陆印象
——想象与现实并不一样

作者:何建峰  来源:上海与台湾   发布时间:2017-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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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这是薛皓第一次参加海峡论坛,也尽管因为突然生病不得不躺在宾馆的房间里,但小小年纪的他,对两岸青年交流和两岸关系形势却有着很深入的看法。日前,这位21岁的台湾青年接受了台湾网记者的专访。

  “外省第三代”:父亲曾跑到青岛老家去寻宝

  薛皓的高祖父(祖父的祖父)是山东青岛人,家境殷实,但不幸在国共内战的混乱中死去。祖父随国民党去了台湾,后来娶妻生子,安家立业。父亲是一位台商,经常往来两岸。在青岛,薛皓还有一位姑婆,但也因为祖父的过世,现已基本没了联系。

  薛皓笑着说,在祖父临终的时候,告诉他的父亲,老薛家在逃亡的时候,将几罐白银埋在了老家的地底下,希望父亲有机会回去找找看。因为生意往来常常往返两岸的父亲,总是逗趣年幼的儿子,他到大陆是去老家寻宝的。“我就觉得好笑,就算有这回事,也会早就因为青岛的城市建设而不知去向了。”

  不过父亲也告诉过他,几次青岛之行,只因沧海桑田,本就没有具体概念的“祖地”,更是找不到一丝丝的痕迹了。

  对于自己的“外省籍”身份,薛皓认为,其实现在在岛内的日常生活中,所谓“本省”“外省”并没有特别不一样,就像他的高中同学李政轩所说,“台湾社会还是蛮包容的,一般在生活层面不会有省籍冲突。”

  不过他也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一个故事:陈水扁执政,推行所谓“本土化教育”,闽南语被列为小学生的必修课;隔壁班上有一个“外省第三代”的小朋友,因为是由爷爷带管照顾,跟着学会了大陆的乡音却不会说闽南语,他因此常常被同学嘲笑“台湾人,连‘台语’都不会说!”薛皓还说,家在台南的堂兄移居加拿大多年,“闽南语说得不是很标准”,他也因此总被乡亲们“嫌弃”。

  总的说来,当前的台湾,并不像前些年那样,“省籍纷争”总能被一些所谓“本土”的政治势力利用,以作为选举中的“催票利器”。但每年“二?二八”的时候,有些人还是会撕开被重构无数次的伤痛历史,他们会说“当年就是外省人带头屠杀本省人”。然而历史的真相如何,似乎并没有太多人有兴趣去追寻。

  大陆初印象:刚到首都机场,觉得自己像乡下人

  薛皓在读大学之前从没有来过大陆。他说,其实自己对大陆的印象,是有过一个转变过程的。

  因为高祖父在国共内战的混乱中不幸去世的这段历史,薛皓在很小时候就以为自己跟大陆有着“不共戴天的国仇家恨”,自然就不会有太好的印象。

  与很多其他小伙伴不一样,从小喜欢阅读的他,广泛涉猎中国经典,对中国历史充满兴趣。父亲常常与家人分享他在大陆的见闻,并总是喜欢把青岛拿来与台湾的城市作比较;祖母很喜欢看一档叫作《大陆寻奇》的节目,偎依在祖母怀里的小薛皓就在遐思:“原来祖国江山如此美丽!”在幼儿园的时候,他就读过童话版《水浒传》、《三国演义》,“那时候到卖场,我总是第一个冲到售书区抱起关于中国历史的各种书,买回家就拼命看,看几遍都不会腻。”

  后来上小学的时候,陈水扁推行“本土教育”,搞“去中国化”,学校里面对中国历史、中国文化就没有讲太多。“但那时候,我会自己去图书馆找《隋唐演义》、《红楼梦》之类的书,这些书都很大、很厚、很旧,明显很少被借出。我就坐在教室里读。老师很讶异地问我为什么不跟同学们出去打球,我就说‘这个很好看!’”

  因为初中读的是一个完全以升学为目的的私立学校,对于大陆的部分,就很少涉及了。“那时候在历史课本上有学到‘文化大革命’,我就会觉得大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跟台湾比起来真是落后太多了!”

  高中时,薛皓所读的“建国中学”是台湾最好的学校之一。因为自由散漫的校风,薛皓在这个阶段经历了激烈的思想碰撞,对于大陆的认知也显得更为矛盾。尤其在读高三第二学期的时候,台湾经历了声势浩大的“太阳花学运”。“那时候,我周围的不少同学看起来都是倾向‘台独’的,而我因为家庭背景以及从小培养起来的兴趣和喜好,就显得跟他们有所不同。但身处其中难免遭受同学压力而在思想上出现变化。”

  加上台湾媒体的负面报道,那时候的薛皓,对大陆还是有一些小偏见的。比如在“大陆人买不起茶叶蛋”的报道中,他虽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但还是觉得大陆绝大部分人生活在很低的水平。而且,“上厕所不关门”、“随地大小便”、“景区大声喧哗”、“随地乱扔垃圾”、“刻划‘到此一游’”等关于大陆的报道……虽不至于人人如此,但足以让薛皓感觉很不舒服。

  但在第一次踏上大陆来到北京的时候,“在首都机场一下飞机,我一下子感觉自己像是从乡下来的一样。”薛皓说,仅仅首都机场规模浩大的硬件设施和便捷的地铁交通,就让他停不住反思,这些年,台湾在政治势力的角力中丧失了很多发展机会;而初到大陆,对他形成的感官上的冲击,也让他觉得必须珍惜接下来的四年,去认真感知这块“神秘之地”。

  清华求学:因出门带伞而被视作“怪胎”

  对于常年往返两岸而对大陆有着深刻了解的台商父亲,给出“去大陆上大学”的建议,薛皓不得不认真考虑,不过最终是否到大陆上学还是要由他自己做出决定。

  2014年,薛皓在台湾考完大学学测后,萌生了到外出求学的想法,“去欧美的话,费用会比较高一些;而在东北亚,日韩跟我们有语言上的差异,所以在客观上我想到了大陆。”经过权衡和选择,当年3月初,他成功申报了北京清华大学国际政治专业。

  但在之后,薛皓又经历了一次“到底要不要去大陆上学”的思考。2014年3月中旬,台湾岛内的“太阳花学运”让他经历了一些思想上的变化(参考前文),“同学都比较‘倾独’,媒体也在灌输‘觉醒青年’的思维,我好像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台湾人’的政治层面的身份,但这个‘台湾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感觉很复杂、很矛盾。”加上来自同侪之间的一些压力,薛皓在想,他是不是要重新考虑是否到大陆上学。

  不过最后,当政治的潮水退去,薛皓变得清醒许多。“对于同学们的‘台独’倾向,我不做评论,但如果变成‘去中国化’,我就无法认同”,他说,“我们可以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但追根溯源,台湾人不管是‘本省’还是‘外省’都是从大陆来的,如果非得说什么是‘真正的台湾人’,那就是几万年或者几十万年前就已经生活在岛上的原住民。”带着自己对大陆的矛盾认知和父亲的建议,薛皓最终作出了到大陆求学的决定。

  现如今,回顾过往三年,薛皓认为,相对于学业上的收获,更多的是能够与大陆顶尖学子、优秀青年交往和相处。“这是我一个融入的过程,是跟他们相互了解的过程。因为有这三年,我可以更多了解、体验到大陆青年到底在想什么;也因为这三年,我可以向他们传递台湾青年到底在想什么。而这些,有助于消除我们彼此间因媒体报道带来的误解。”

  说到在北京上学最好玩的事情,薛皓说,因为自己的家乡(基隆市)经常下雨,所以他在读高中的时候养成了出门必须带伞的习惯,“当时从基隆通勤到台北念高中,同学们都玩笑说,看我带着一把湿漉漉的雨伞,就知道我是基隆人。”刚到北京后,薛皓依然保持着这一习惯,结果却发现并没有太大用处,而且还因此被大学同学玩笑说他是一个“怪胎”。

  由于两岸中学教育的差别,薛皓在初入清华大学时,学业上遇到的最困难的事情就是他的数学。“我在高中时,基本没有碰过微积分,只在高三下学期简单学了一点点。所以在进入清华后,我的微积分从零开始。”相对他的“零基础”,大陆同学,即便是文科,都会强很多。薛皓将大量的时间花在学习数学上,经过一段时间,自我感觉良好,期中考试80多分的成绩让他很是高兴。但却不料,当他把成绩拿去跟室友“炫耀”时,得到的是冷冷的响应“我满分唉!”现在回想,薛皓笑说,当时的自己一定“很二”!

  青年交流:只有交流才能消除两岸青年之间的误解

  薛皓今年第一次参加海峡论坛活动,但因为突发的肠胃不适而不得不在宾馆的房间里休息。尽管如此,小小年纪的他对于两岸青年如何往来交流还是有着自己的看法,这可能与他自己对大陆看法的转变历程有关。

  两岸青年往来交流活动,在2008年以来的九年时间里,估计要以千计数了。最初,无论是否到过台湾,大陆青年对台湾的印象总是被“美好”占据。但最近两年,尤其是“太阳花”以来,大陆青年似乎突然发现:哇,原来台湾的同龄人是这么不喜欢我们啊!

  大陆青年这样的感受,或许并不完全真实,但也一定程度反映了现实。薛皓认为,因为两岸青年间的一些误解,导致网络上充斥着一些不友善的言论,让人看到很不舒服。但这种情况的出现,并不是天生的,而应该是后来的教育、媒体的报道有意置入的立场导致的。他拿自己的经历为例说到,现在20多岁的台湾青年,从小受到“本土意识”“去中国化”的教育,使得他们中的大多数对“台湾主体”有着莫名的强烈认同,自然对坚持“一个中国”的大陆不会有多少好感。

  马英九执政后期,台湾结构性矛盾凸显,青年人集体迷失方向,加上绿营势力和亲绿媒体的渲染,“恐中”、“反中”思潮被放大。而部分台湾青年在岛内的一些言行透过网络传达到大陆青年面前,必然引发一些言语上的“回击”。这就造成了两岸青年在网络上的争锋相对的状况。

  如何破解这一状况?薛皓给出的答案还是“交流”,但关键是交流必须有效。

  一位台籍创业青年曾跟记者说,在岛内的一场所谓青年活动中,50岁以上的中老年却占了半数以上。薛皓对此认为,青年的活动必须由“真青年”参与,如果都是“老屁股”(因感不平而对“年长者”不尊的称呼)占据着席位,那就会失去初衷。他还认为,两岸青年之间的交流,必须是深入的体验式的,而非流于形式的走过场。

  对于“体验式交流”,尤其是对近年来的“创新创业”,薛皓很感兴趣。他说,“大陆的市场很大,变化很快,这对台湾青年来说,是促使他们来大陆寻求发展机遇的一个很大的诱因。”很多台湾青年,不管他持什么政治立场,都会将大陆视为自己施展才华实现抱负的一个重要舞台。“我的一些台湾的同学正在为找实习而苦恼,但在从我这里获得了大量关于大陆的讯息后,他们正在思考,要不要也来大陆试一试,找一个实习机会,未来说不定也要留下来工作,或者来大陆读硕士。”

  因此,薛皓认为,大陆方面通过鼓励和吸引台湾青年登陆求学、实习、就业、创业,就是加强两岸青年交流很好的一个举措。他也坦言,尽管像“青年公社”这样的网络平台已在推动台湾青年登陆实习方面做了很大努力,但仍有很多人很难找到在大陆的实习机会,“我希望未来可以让更多的台湾青年来大陆实习,可以让台湾青年进入平时不容易进的一些大企业实习”,这既可以让他们感受到大陆方面的关怀照顾,也可以让他们切身体验到大陆经济社会和综合实力的突飞猛进。

  国台办主任张志军日前在与台湾青年交流时透露,在年底之前,大陆还会推出一系列便利台胞就业生活的措施,比如台胞证和大陆身份证“相通”的相关举措,大陆正在进一步研拟中。对此,即将于下半年读大四的薛皓还是蛮期待的,“希望能够快速推进这一措施,如果台湾青年因为证件不相通的问题导致被挡在就业之门的第一关,那是很可惜的。”

  结语:希望两岸的问题最终能够解决好

  在与记者交谈中,谈到自己的家乡台湾基隆时,薛皓流露出的感情有些复杂。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深爱着自己的家乡,薛皓也不意外;但有些时候爱与失望却并存着,“基隆给人的感觉就是很落后很落后,在台北旁边,除了海港以外都是山,而近年来,靠港的船舶越来越少,基隆已经三十年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建设。这让我感到很失望。”

  只有21岁的薛皓,对于岛内很多同龄人抱有的“小确幸”心态并不认同。如果“小确幸”成为台湾青年人的价值观,如果他的台湾同侪们认为只要自己领的薪水比22k(22000元新台币)高一点就很满足,如果大家都只愿意躺在台湾的舒适圈而不愿意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那台湾未来的希望在哪呢?

  在海峡论坛大会上,中国国民党主席洪秀柱说,“两岸问题不解决,对大陆的发展影响也许没那么大,可是对台湾的影响却极为深远。”

  薛皓说,两岸问题就像台湾头顶上的一片阴霾,顶着它台湾社会就不会正常。两岸的交流很重要,两岸青年作为两岸间未来的中流砥柱,希望他们在最终解决好两岸问题的过程中贡献自己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