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步行者
——重走淘金路札记之二

作者:沈志敏  来源:上海与台湾   发布时间:2017-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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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上帝在罗布挥洒下的笔墨

  清晨打开门,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新鲜清凉的空气,那是海洋的气息。

  汽车旅馆名叫Robe Haven Motel & Butlers ,其名中包含着避风港和膳食的内容,英文名字往往直接表达出它的用意。这个旅馆已经有很多年历史,中年老板一年前转买下这家旅馆,现在和他太太一起经营这个小生意。这样的旅馆在罗布地区星罗棋布。他俩在客厅里点起炉火,给大家供应热茶咖啡和烤面包,顺便介绍起这个小镇。这是一个旅游小镇,居民才一千五百多人,大多经营和旅游有关的生意,但也出产海鲜等物,大名鼎鼎的鲍鱼和大螯虾就是这里的特产,价格要比大城市里便宜。这就让有生意头脑的和喜欢美食的人产生了各种想法,我们步行队伍里当然也不乏这样的人才和食客。

  旅馆坐落在高坡处,前是一大片青草地,放眼望去,可以俯览罗布市镇的美丽景观。昨夜我感觉中的那层神秘的色彩被揭开了。这是一个精巧别致的小城镇,各式漂亮的房舍错落有致,层层叠叠,树林草地撒落四周,中间嵌入着一汪蓝色的海湾湖泊,湖内停泊着带桅杆的白色游艇,整个图景构成了委婉舒坦的立体画面。当然,别以为这仅仅是个宁静的海滨城镇,上帝也曾经用笔墨沾着蓝色的海水在这里写下了波澜壮阔的一笔,而这一笔恰恰描述了成千上万个黄皮肤华人的心酸和血泪(古色古香的罗布海关大楼博物馆里还收藏着不少华人淘金时期的文物)。

  二、 咖啡馆楼上

  我们沿着宁静的街道来到一家咖啡馆,进门上楼,先锋步行团的各项工作在咖啡馆楼上展开。迎接我们的是两位金发女郎,一个叫珂德,成熟热情,另一个叫吕贝卡,年轻漂亮,她俩就是那家旅行商家派来的工作人员,负责我们一路吃喝宿行等工作。各路人马陆续到来,有步行者,也有志愿者等,大家相互问候。

  中国南方日报的几位年轻记者也跟踪而来,他们在人群中开始采访。为什么是南方日报热衷于关心这项活动,而不是中国其它地方的报刊呢?我在脑海中打上一个问号。答案是,当年奔走海外的大多数是广东福建沿海地区的南方民众,他们是神州大地上敢为天下先的一批,胆敢去海外寻找发财致富途径。第一个条件应该是沿海的地理位置,第二,他们祖辈就有下南洋的风气,这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开拓者的传统。

  那么,同样是在海岸线上,中国的北部和中部就没有形成这种开拓海外的历史风格。这其中会有许多原因,也许可以追问一下中国近代的统治者,画地为牢形成了闭关自守的基本国策,而天高皇帝远的南方民众一不小心就大胆地跨过了统治者设定的那道藩篱。从中国近代史到中国当代史,仍然可以看到那些隐隐约约的轨迹。

  在近代史上,中国人在谴责欧美殖民主义的时候,往往忽视了这样一个边缘的收获。从16世纪至19世纪,葡萄牙、荷兰、英法美等欧洲各国先后向海外扩张的时期,他们的目标是全世界,而不仅仅是东亚的中国和印度等,然而他们都先后出现在中国的南方沿海。十八、十九世纪的工业革命又让大西洋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岛国一跃而起成为日不落的大英帝国。

  1840年鸦片战争前后的中国南方沿海地区其实已经和英法美等国形成了商务交往和信息流通的区域,不然,万里海疆外的新大陆上盛产黄金的消息,如何会流传到中国南方沿海的民众的耳朵里呢?第二,交通工具,当年奔赴淘金之路的民众大多是从香港等地码头上坐英国的轮船出发的,民众们依靠自己的那些小渔船是不可能远涉重洋到达遥远的彼岸。明朝虽有郑和下西洋的先例,但那是朝廷的倾国力所为,和民间没有什么关系。信息的快速流通和远洋交通工具的普遍使用,都是现代资本主义的商业化造成的,而恰恰是这两项条件,为南方民众远赴美国和澳大利亚等国淘金有了可能。

  如果深入探讨,不难发现,当年,具有工业文明的西方国家在进入和开拓蛮荒的新大陆之时,那些在被侵蚀中的封建文明之国似乎居于两头中间,同时也被带动起来,他们有机会跟随着资本主义的潮流踏上更为原始的土地去寻找财富。而资本主义这头猛兽,它本身并不在乎大地上的财富降落在谁的头上…...

  咖啡馆供应茶点,当我在选择咖啡和茶的时候,从历史的梦幻间回到现实。在人群中就有几位这种历史造就的后代,一对西人夫妇拿出一本厚厚的精装画册,说明他们家族历史上的华裔血统。后来我了解到,在我们先锋步行者的队伍中的两位西裔人士,一个叫麦克斯,另一个叫安杰,他俩的血管里也流淌着部分华人血液。

  两位金发女郎给大家讲述了有关这次步行的事项,给步行者和志愿者分发了套衫T恤和马甲等,有红色和黄色等。还让每人穿上后签名拍照,搞得很正式。只是那些半身像片照得有点像穿号衣的另类。我们知道,当年的先行者走入这条坎坷之路的时候,犹如在炼狱里行走。今天,一群后行者将奔赴那条先行者走过的路途。

  三、揭开重走淘金之路的帷幕

  今天罗布市镇并非风和日丽,老天时而打开云缝,透出几丝阳光,时而又关闭缝隙,让天庭中灰云翻腾,海面一阵阵劲风越过海堤,扫过整个海滩。我们沿着海岸线向前行走,走到不远处的目的地,有三个景观先后映入我们的眼帘。

  一,沿岸一块粗壮的石碑,上面用中英文刻载着:“从一八五六年到一八五八年之间有一万六千五百名中国人在这个地方登陆并且步行了两百英里去维多利亚州的金地去寻找黄金。”此牌由当地商会在1986年所立。

  二, 不远处的海水中竖立起一个乌木牌坊,高度为9.7米,其中入水为3米,据说此木百年不烂;高处红色的横木上刻有“壮志凌云”四字,两边竖木上刻有“万淘且漉苦尽甘来始见澄黄一片”和 “百折不挠世延代袭终开繁盛千年”。牌坊是在这次活动前所建,被称为“友谊之门”。当年的华人就是从那片海滩踏上澳洲大陆。

  这又使我想起在大洋路的途中,见到的那些为了祭奠死去的修路工人的纪念碑,也是一些木杆竖起的架子,朴素简明,这是澳洲特有的风格。

  三, 在不远处的一个白色大帐篷,是这次活动的主席台。今天这个小城镇上有数百人来到这儿,见证这次纪念华人先行者的隆重活动。罗布市长彼特等地方官员先后发言。CCCA是重走淘金路的策划者和组织者,有两位代表发言,一位是林美丰先生,马来西亚的华裔,虽然不会说国语,却是一位热心华人事务的议员,他说:“我们由衷希望这段历史能被充分重视并记录在澳大利亚的史册里。我们不仅要敬佩华人当时那种不屈不挠的求生意志,更要铭记他们对这个地方作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另一位是大学学者陈振良先生,讲话风趣,引起阵阵笑声。

  而在人群中我遇到了一位面熟的陈东军女士,以前在朋友的聚会中见到过她数次。她也是CCCA领导者之一,以后的日子,这位端庄和蔼的女士经常来看望先锋步行者的队伍,以示慰问。

  敲锣打鼓,一支全部有西人青少年组成的舞龙队伍上场了,锣鼓喧天,龙飞凤舞,将序幕推向高潮,四周全是这个小镇的居民和旅游者,似乎将寒风也挡在了热烈的人群外面。

  四、历史回顾

  此时此刻,我的眼光穿过热闹的场景,仿佛看到了160年前的镜头,先辈们戴着黄色的斗笠,留着长辫,身穿黑色的衣裤,脚下踩着木屐,肩上挑着沉重的箩筐,从那儿脚步蹒跚地走来;而在下面的海滩上,他们像虫子似的从一只只小船上爬下来,人越来越多;而在远处,那艘名叫“糕饼之国号”的客轮还在蓝色的海中徘徊,一艘艘小船仍然川流不息地游动在大船和陆地之间,运载着那些东方面孔的人上岸。不到几个小时,上岸的华人已经超过了本镇的人口。据文史记载1857年1月17日,罗布海畔桂珍湾发生的大事件就是如此。当年那些白人居民们一觉醒来,惊讶的瞧着这些黄种人挑着担子背着行李蜂拥上岸的场景,有点儿莫名其妙,,他们为什么而来?

  罗布镇建于1846年。建立这个南方的港口是为了将当地大牧羊场生产的羊毛出口至欧洲市场,也为定居者带来生活用品。但是这儿二百多位居民从没有想到过在小镇建立12年以后,东方的Chinese如同潮水涌来一般,使得此地成为一个送往迎来华人淘金者的中转站。1857年就有14600多名华人登陆上岸。

  后来在这个小镇上,随着大船运载着中国人到来,发展成为了一个有利可图的生意。由于当时新建的码头水位太浅,港口的老板鼓励当地人用小船接驳华人上船,每人收费八十便士到一英镑。有些华人因为付不出这笔钱,被水手粗暴地扔进海里。后来,有些水手也受到了逮捕和罚款的惩罚。可见这里也不是无法无天的地方,小地方也有政府管理。

  于是在这个港口内外,土地涨价,新的木屋和石屋建起来了,新的银行和商店一一开张,华人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繁荣和热闹。曾经可以看到这些有趣的场景,有些华人从海里捞起海带在太阳底下晒干为了食用,而有些华人却在天上放起风筝为了梦想。

  但他们只是这里的暂住者,经过千万公里惊涛骇浪的颠簸,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是数百公里外的金子。但越过这数百公里的南方大陆的山峦路途,其艰难远远超过千万公里的海上颠簸。他们手上的满清朝制做的钱串在这里不值一文,也许那些碎银子还能被一些洋人赏识,于是他们只能以物换物,准备奔赴远方的物品和行装。他们还需要凑钱聘请向导,因为他们不知道去往淘金之地的路途。而有些贪婪自私的向导,把他们引入歧途,自己则溜之大吉。

  追求财富的信念是如此坚强,人类的发展似乎永远和这些物质利益不可分割。但在追求中,野蛮的丛林法则和族群利益始终是一个尖锐的矛盾。

  其矛盾可以追踪到一年前,由于从中国来的淘金者越来越多,冲击到那些白人淘金者的利益,于是在1855年6月12日,维多利亚当局发布了限制令,规定来到维州港口的船只运载十吨货物仅能搭载一名华人,入境华人每人须交10英镑人头税。10英镑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淘金者一年的人均收入才只有18英镑。

  那些华裔淘金者大多是背井离乡的人,他们借钱作为路费,由陆路前往沿海地区,乘小船从大陆到香港,登上前往澳大利亚的大船。途中耗时六至十二个星期,具体时间要取决于船和风。

  因此贫困拮据的华人淘金者不得不舍近求远,寻找其它途径。而那些洋人船长们似乎并不愿意配合维州当局的规定,他们为了自己的商业利益,宁可沿着海岸线,将船驶往几百公里之外的南澳港口。当年由于各个州政府各自为政,南澳还没有实行人头税政策。华人们开始是在阿得雷德港口上岸,后来又发现了这个离维州更近的南澳小港口,于是他们在这里的海岸上打开了一个新的缺口。

  但从这里上岸,去往维州的淘金地,仍有数百公里的路途。翻山越岭,在荆刺布满的路途中,不少华人由于饥饿劳累和疾病而倒下,再也没有爬起身来,黑色的眼睛泯灭了,永远没有瞧见亮灿灿的黄金,瞧见的只是一片深沉无奈的黑暗。更有甚者,个别掉队的华人,被当地还没有开化的土著擒掳去当作肉食。

  先辈们为了追求物质财富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下不屈不挠地上路了。而后行者则是为了纪念前辈,也为了某种精神意念的抒发,在锣鼓和鞭炮声中出发了,他们将以脚步来铭记这段不可忘怀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