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剧本校改稿的由来及其坎坷命运

作者:陆行良  来源:上海与台湾   发布时间:202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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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嘉秀(左)与卢燕

 

  据文汇报载(2020年9月6日第五版),著名导演胡伟民《游园惊梦》剧本文稿入藏上海图书馆,这是一个好消息,我和我的儿女无不为之雀跃叫好。之所以如此高兴,是因为这部剧本校改稿与我已故夫人史嘉秀有着长达二十多年坎坷经历和特殊因缘。

  时间倒回1988年4月,胡导率广州话剧团《游园惊梦》剧组在广州成功演出后,回到上海在长江剧场首演。我夫人史嘉秀时任市政府台湾事务办公室宣传处处长,主要工作在台办牵头组建的两岸民间文化团体大地文化社并任总干事,重要任务就是积极开展两岸文化交流工作。因为《游》主演华文漪是大地文化社社务委员,史、华两女士平时就有来往。就因为与华有着这层关系,史嘉秀就不失时机地介入《游》剧在沪演出活动。重要举措之一便是组织一批社务委员如王丹凤等和有关单位代表近二十人前往长江剧场观摩《游》剧首演,并结识了胡伟民导演,彼此留下了良好印象,当场敲定,就在第二天,由大地文化社举行《游》剧座谈会,为《游》剧造势,扩大影响。这样胡导与史嘉秀的友谊又加深了一大步。

  以大地文化社的名义为《游》剧在大陆演出盛况出一本专集,这是胡导和史嘉秀的友谊跨跃式发展的一个重要标志。出书之事首先提出的是白先勇,他对胡导说,《游》剧早在1982年在台湾由著名表演艺术家卢燕女士领衔演出,在台北2400个座位的大剧场连演十场,场场爆满,好评如潮。之后曾出版一本书《游》剧台湾版。白先勇建议,如今《游》剧在大陆演出,从广州到上海,同样非常成功,又将进京和赴港演出,是不是也出一本《游》剧大陆版的书。白先勇的这番话正中胡导的下怀。胡导怀着兴奋之情,约见史嘉秀,转告白先勇的意见,并郑重表示:《游》剧演出再成功影响总是短暂的,随着时间迁移会被淡化,只有出版一本书,影响才是永久性的。并恳切希望由大地文化社来主持出版这样一本书,他会全力以赴地给予帮助和配合。

  史嘉秀把胡导的提议和她自己的设想,提交到大地文化社社长办公会议上讨论,得到社长冯英子和谢晋等的赞同和支持,并当场议定:以两岸文化交流为总主题,出版一套大地文化社丛书,首批确定出版两本,即谢晋执导的《最后的贵族——从小说〈谪仙记〉到电影》和胡伟民执导的《游园惊梦——从小说到话剧》。由总干事负责执行并具体实施。

  胡导和史嘉秀倾情合作的新项目就此开场。胡导热情高昂,他说到做到,在很短的时间内搜集到《游》剧在广州和上海演出期间的全部资料,包括报道、评论、图片、剧照,以及白先勇的有关文章,还包括邀请昆剧大师俞振飞亲笔题写的书名墨宝等,分门别类,一包又一包,像搬家一样,从家中搬到大地文化社,与史嘉秀一起并肩战斗,好中选优,精心分类。并对心目中要出的新书的框架、目录次序,剧照编排,以及出版步骤等等,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商讨确定。不满意,不罢休。为了争取时间,不走弯路,史嘉秀又征得百家出版社领导同意,邀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同班同学、上海文艺出版社资深编辑邢庆祥先生担任责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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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后的图书

 

  《游》剧文稿从收集资料、精心筛选,再到编排,进展很顺利。出书目标正在步步实施,但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算不如天算,天灾人祸往往出乎人的意料,悲剧接踵而来。一九八九年六月十九日,胡导还健步来到大地文化社,兴奋地告知史嘉秀,他的导演阐述长文约有一万五千字,只有结尾部分尚待完成,不日即可前来交卷。史嘉秀也相告,你的领头文章一到手,她就可以把全部文稿送交责编,进入出版顺序。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第二天,这位著名导演暴病谢世,这给胡导生前视之如宝的《游》剧书稿,遭遇致命的打击,几乎胎死腹中,这多么的残酷,胡导就这样突然的走了。好在史嘉秀对他的深情厚谊依然存在,正如她在胡导遗像前立誓:要化悲痛为力量加紧工作,尽最大努力,争取《游》剧早日出版成书,以此告慰胡导的在天之灵。

  胡导谢世带给《游》剧文稿的灾难还只是一个开头。时隔不久,谁知它又遭飞来横祸,再一次经受致命打击。当史嘉秀从责编手中接过两部即《游》剧和《最后的贵族》的校改文稿,高高兴兴的送往出版社。出版社也表示,按约办事,将立即付梓上机开印,不久可以出书。哪里知道,史嘉秀脸面笑容还没有消失,又传来《游》剧出版的“噩耗”。起因是华文漪率团赴美演出后滞留在那里,未能按计划与同行们一起回国。这本是她的个人行为及其选择,可在当时的上海文坛却引起了悍然风波,并且很快波及《游》剧出版,把史嘉秀的心也吹得冰凉。她被告知:出版社不想担风险,说《游》主演正是华文漪,她是剧照的中心人物,而且所有剧评几乎都是为她的演出叫好,在当下不宜出版此书,并且要求史嘉秀早日去出版社取回全部文稿。这第二次打击,如同宣判它“死刑”,而且没有缓期执行的余地。无奈之下,史嘉秀只得把书稿抱回,眼泪在她心坎里流淌。但她并没有死心,人生经验告诉她,同一件事在不同情况下会有不同评价。一部作品或一篇文章,在某种情况下会凋零,在另一个情况下,却又会成为重放的鲜花,这种反反复复案例,不胜枚举。她深信,《游》剧这部书稿凝聚着白先勇、胡伟民以及老朋友华文漪等艺界众多名人学者的智慧、心血和艺术成就,也有她自己的一份情缘在内,其价值和生命力是客观存在的。因此,她对这部被毙命的书稿,仍寄予死而复生的希望。她把书稿当作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做到了人不离书稿,书稿不离人。1990年史嘉秀将退休,办公室内一堆堆东西要处理,面对《游》剧书稿怎么办,如果留下不管,日后落到与此无关的人手中,肯定将作一堆废纸处理掉,她毅然决定将它带回家。她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到家后交给我保存。我当然能掂出书稿的分量。何况她有言在先,要我管好它,不可废弃。言词之间无不传递出她等待时机,将之新生的希望。

  随着改革开放形势越来越好,时光老人的脚步迈入了新世纪,《游》剧书稿死而复生的时机似将来临。就在书稿复生的一线曙光正在前面不远处闪现之时,多灾多难的它竟然遭受第三次沉重打击:史嘉秀经确诊,身患绝症。她自知来日无多时,2005年3月她在“备忘录”中写道:“每每抚摸这沉甸甸的书稿,回想胡伟民导演生前的形象,我总有歉意和遗憾,已经是2005年了,历史前行,稿纸发黄,但书稿包含的文化价值应该是永恒的。这本书还能出吗?我想再作一次努力,以了却诸多同仁们的心愿,慰藉胡导的在天之灵。”没能抗过病魔,2006年6月,史嘉秀本人也因医治无效而离我们远去。在这部书稿再生希望大增之际,又遭受第三次致命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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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在写作

 

  《游》剧书稿完全留落在我的手中,长此下去决不是办法,它应该回到胡导的后人那里去才是啊。我吸取史嘉秀重病期间多次与胡家后人打电话无果的教训,我于2010年2月借助于文汇报笔会发表了《胡伟民生前一个热切心愿》的短文,我的意图很为明显就是想找到他的家人。这一招果然奏效,约一个月以后,胡伟民之子胡雪桦先生从北京来电,说他回沪后再联系面谈此事。等待,对我而言并非难事。一直等待到2013年的酷夏,终于盼来小胡先生的来访。那天他抱着一个足有十斤重的大西瓜前来相见,我也早就准备好那一大袋比大西瓜更重更大的《游》剧书稿交还给胡家后生。交谈之际,小胡先生允诺:宁可把他计划出版的书稿撤下,也要把父亲的这部书稿推出,争取早日出版。《游园惊梦——从小说到话剧》几经磨难,历时二十五载,终于在2014年6月由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并赶在当年上海书展上面世。更为想象不到的是此书的校改文稿又有了最佳归宿处:入藏上海图书馆。

  一部书稿,由喜而悲,悲悲又喜。也许,由此可见时代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