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塘记忆

作者:鲍官明  来源:上海与台湾   发布时间:2018-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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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家麒麟泊塘,属丘陵地貌特征。很少大湖大泊,但却有许多山塘邗沟之类的水系。泊塘大塘、山塘、早水塘、蒲巴凼、腰泊、禾田潭等等,平常农田灌溉、人畜用水就依赖这些塘、凼、泊、潭之类的。因此,它们又被称为当家塘。

  这些当家塘,水大多不深。印象中除了泊塘大塘水深处在两米的样子,其余的最深也不过一人头。春天里,雨水丰盈,这些塘装不下了,水便会出丘。出丘处,常有鱼虾泥鳅之类上水。头戴斗笠,肩挎鱼篓,手里拿一只大笤箕,撮在水冲击下来形成的深凼口处,然后赤脚伸进凼,轰它几脚,端起笤箕,这时,一笤箕里都是鱼虾泥鳅。而这其中,以鲫鱼最多,其次鲤鱼,鲳子,屎鳑鲏之类。碰得不巧,还有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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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水不太深,每年六七月双抢前后,若遇连续干旱天气,这些塘就会干。先是从塘涵子里放水,到水已经低于塘涵子,放不出来了,于是开始用水车车水——现在都已经用潜水泵,到最后,塘自然而然的就见底了。

  自去年干塘——也有去年不干的年成,但很少,到今年,时间大约一年前后。塘里的鱼虾,经过一年的生长,已经很肥美。尽管谁也不曾往里面放过鱼苗,谁也不曾喂过食,但大自然就是这样神奇,就算水塘年年干,但年年里面都有鱼。

  天仍然持续无雨,太阳热“晴”似火,大地冒青烟。早在几天前,人们就在心里算计着了,早水塘或者腰泊今天要干。本来今天有人准备出门,家里人就说,早水塘今天不干明天一定要干,等干了塘搞完了鱼再出门不迟。要出门的人,想想也是,外面的钱还是飘的,但塘里的鱼是一定有的。于是准备撑网,收拾虾趟,检查网戳管、鱼篓,甚至鸡罩也都拿出来摆在显眼处,只等着干塘的那一时刻。当然,那些不准备出门的劳力,准备就更加充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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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干塘,并非是底朝天。塘里还有四五十公分水,齐大人裤裆,小孩子腰的样子。鱼已经在水里呆不住了,扑通扑通跃出水面,蠢蠢欲动。突然有人发一声喊:“搞鱼了!”于是,车水的也不车水了,田里插秧的也将秧苗丢向了一边,在崖边找黄鳝窿的也不找黄鳝窿了。大家纷纷拿起早就放在塘埂上的撑网、虾趟、鸡罩……不约而同地扑向了水里。搞鱼不是随便搞,得讲究一个章法。五六张撑网一字排开,从南往北,或从东向西。手持撑网的,这时一般都是搞鱼的主力。他们不光是孩子们的家长,而且也是这个村子里有话语权的青壮劳力。在他们的后面,是一帮手持虾趟的妇女或半泼小伙子。再后面就是手持鸡罩或鱼叉、笤箕等等实用功能不大的渔具但有比无强的虾兵蟹将了。

  “鱼上四两各一煮。”干塘了,并不是平时会搞鱼的人就能搞到大鱼;也不是你力气大,就能搞到大鱼。一旦散了河,就得讲究一个运气。手持撑网的男人们两趟下来,收获的只不过几条半斤左右的鲫鱼,或勉强够煮一盘子的鲤鱼,还有一些不细心就会倒掉的小黄姑鲳子和屎鳑鲏子。但是在塘后梢菖蒲边用鸡罩一直不停罩的一个妇女,发现她的罩里已经罩住了一条大混子。于是人群中发一声喊,一齐涌向罩住混子的妇女。这时,妇女的丈夫脚步更快,早已三步并作两步,飞一般来到鸡罩边,伏到了鸡罩上,手不停地在鸡罩里摸来摸去,当一条五六斤的大混子被他抠鳃举过头顶的时候,人群中自然而然地投来一大片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羡慕妇女好运气的同时,慨叹为什么抓到鱼的不是自己。更有奇巧的是,隔壁大伯家的女儿,大学放假回家,手上撑着洋伞,脚上穿着红拖鞋,但是她拎着一个鱼篓,守在塘边。一趟来,一趟去,人们惊动了水中的鱼。这时,一条三斤左右的飞鲢,直接蹦起,飞进了大伯家女儿守着的鱼篓里。一身泥巴,一脸的污渍,差不多只剩两只眼睛在外的许多和大伯女儿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很是不服。这时,就听见这些女孩子的家长大约同一腔调的话语:“人家是大学生,你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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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趟来,一趟去。水渐渐的不能称之为水,只能说是泥水了。鱼在泥水里自然是呆不住,漏网之鱼开始浮头。此时撑网已经比不上虾趟和鸡罩管用,甚至徒手都可以捉到鱼。于是,大人们放弃了撑网,拿着笤箕专门对付那些游头的鱼去了。

  天依旧是热,没有一丝风。但酷暑并没有冲淡村民鱼获之后的喜悦。落日余晖,人们收拾起鱼具以及或多或少的战利品各自回家,影子在乡间的阡陌上被拉得很长很长。而这一天的晚上,几乎是每家每户的灶头锅里都有喷香扑鼻的鱼,欢声与笑语弥漫了整个泊塘村庄的上空。

  雨水仍然没来。好多天后,车干了水的塘的周边开始发白。但是还是有人发现在已经是裸露的泥巴的表面上还有些气泡,用锹一掘,靠,NND,原来是一条五六斤重、偎在泥巴里的大乌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