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的北府情结(下)

作者:郑钧华  来源:上海与台湾   发布时间:2017-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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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园将芜胡不归

  就在桓玄篡位的次年,刘裕联结早就心怀不满的刘牢之旧部在北府军大本营京口起兵,他的军事才能再一次得到了证明——不只会吊打缺乏军事素养的五斗米道教众,对付训练有素的楚军照样也如摧枯拉朽。刘裕于永始二年二月起兵,五月就灭了桓楚,杀了桓玄,迎还安帝,一跃成为复兴社稷的大忠臣,同时也成为权倾朝野的第一权臣,北府派取得了政治斗争的最终胜利。而对刘裕本人而言,这一朝水到渠成,背后是多少年的苦心积累,终于,他笑到了最后。

  按理说,此时陶渊明应该是有大好机遇的,他有北府军资历,或许还担任过刘裕的参军,复辟东晋后的义熙元年,陶渊明也立即被任命为彭泽令——可见他朝中应该还是有人的。如果赶紧巴结巴结老上司,说不定就能青云直上了。然而,这位愤青又像《步步惊心》里的若曦那样开始纠结了……后世的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他当时的心情,很可能是十分煎熬痛苦吧,一方面是对朝廷和时局的绝望,另一方面是养家糊口的生存压力。每当想到是在那个自己深恶痛绝的刘裕手下做事,就觉得这样的官当得实在没有意思。于是81天后,41岁的陶渊明做出了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决定——借口妹妹去世辞官(这个理由古往今来都是很奇葩),在离任时,他说出了那句“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的名言,还顺手写下了著名的《归去来兮》一文:“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留篇美文,拂袖而去,这个传统至今还被个别离职的公务员延续着。

  可叹人境车马喧

  相对桓玄的粗枝大叶,同样野心勃勃的刘裕老成持重得多,轻松灭楚后,他已经盯上了帝位,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天下悠悠众口,绝不能操之过急。于是他制定了三步走行动规划。第一步先肃清桓氏余党,说来也是塞翁失马,如果陶渊明没有辞官,说不定也会成为整肃对象。第二步是积累政治资本,刘裕是“一万小时成功定律”的践行者,坚持做自己擅长的事,那就是打仗,有敌人就打,没有敌人创造敌人也要打。义熙六年,刘裕灭南燕(都城广固在今山东益都县),给王语嫣留下个一心复国的表哥;义熙十三年再度北伐,攻灭后秦(由那个杀死旧主苻坚的姚苌建立)。第三步是坚持行为艺术表演——消灭上述两个少数民族政权后,都统一把国君押回健康斩首示众,以昭示自己的武略,让长期被北方骑兵骚扰的东晋百姓感到扬眉吐气,“跟着这样的老大才有前途”的舆论也恰到好处地开始悄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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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功卓著的刘裕顺理成章地加爵晋为宋公,这个轨迹跟当年的曹操是何其接近啊。“我已经看见,一出悲剧正在上演”陶渊明不是歌神,这些想法只能在心中默念。他对刘裕实在太了解了,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但是又有什么用呢?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于是他开始借酒浇愁,醉后诗兴大发,草草挥就诗句后倒头便睡,醒来再喝,循环往复,期间有酒量好的朋友将这些诗句整理成《饮酒二十首》诗集,其中有一首五号作品你一定读过,因为是草就,所以这篇诗文没有名字,后世的语文老师将之命名为“背诵全文”: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义熙十四年(公元419年),刘裕终于觉得时机成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等不及了,因为这时他已经56岁。奋战一生,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这位杀伐果断的名将再一次展现雷霆手段,他先是派人掐死了被幽禁的晋安帝,立其弟司马德文为帝,这也是东晋最后一任皇帝——晋恭帝。420年,刘裕终于实现了梦想,接受晋恭帝禅让,改国号为宋,年号永初。就在次年,晋恭帝不明不白地中毒而亡。消息传来,早已麻木的陶渊明不再饮酒了,而是成天呆坐,家人为他担心,却不知他正畅游在一个名为“桃花源”的理想世界里,聊以慰藉的事情了。某日,他忽然奋笔疾书,写下了又一篇“全文背诵”的名作,这就是大家这几天看我连载时心心念念的《桃花源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