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画美图

作者:周天柱  来源:上海与台湾   发布时间:2017-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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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知青点才落脚一个星期,那天天才蒙蒙亮,彭大队长翻山越岭赶了几十里山路,专程前来面告我们一个好消息:“上海知青小伙子,经本大队力争,公社革委会批准,分给你们三分自留地。地就在你们屋脊背后靠近小路边。”话音未落,大队长就拉着我们去认地。大城市的学生对三分地没有一点大小概念,原以为仅仅是巴掌大一块,实地一看,嘿,还真不小呢!只是高低不平,杂草丛生。但不管怎样,此好消息留给我们几多温暖,要知道当地贫下中农一家十多口人才分有两分自留地。与彭大队长分手时记住了他留下的一句毛泽东的名言:一张白纸没有负担,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

  知青点连我共三人,按年龄大小我是老二。从小受父亲的影响喜欢园艺。此刻,我自告奋勇担当起自留地的“总设计师”。“总设计师”是老大、老三调侃我所送的雅号。说句实在话,从没搞过此类设计,骨子里可真没有一点底。

  当时“四人帮”肆虐,正在大砍包括自留地在内的所谓“资本主义尾巴”。知青种自留地只能极为低调悄悄干,决不能公开请懂行的人来给我们出主意。好在当时电台农业节目有田园蔬菜栽培问答,这可真有助解燃眉之急啊。

  那些日子每天收工回来,一吃完饭,扔下饭碗就坐在收音机旁仔细收听节目,边听边做记录,一遍没听清楚的地方,隔几个小时重播时再听一遍。如此努力一星期后,一张白纸终于有了基本草图:自留地的四周种一圈良种番茄,这叫“天然防护篱笆”。番茄的植株及叶子有一股药味,羊、牛、鸡鸭不爱啃。地的南端原本就有一棵榆树,树的周遭栽了丝瓜、豆角和黄瓜。嫩苗出土后,让细藤轻轻缠绕在树干上,两边再插上几排青竹,构筑它们快乐攀爬空间。没过几个月,瓜果、豆角就挂满枝上。贫瘠、起伏的泥地掘地2尺,全换上从几十里外深山老林挖来的一筐筐沉甸甸的肥沃山泥,分别种上一垅垅小青菜、菠菜、胡萝卜、茄子┄┄

  黔岭山区一年四季雨水多,雨天生产队不出工,该改善改善自己的伙食了。去自留地采摘新鲜蔬菜是我义不容辞的任务。出门前脚穿草鞋,身披蓑衣,头戴竹笠,一副标准山区农民打扮。待匆匆赶到菜园,雨天眼前的一幕总使我惊讶:小青菜、菠菜见了我就笑歪了嘴,贪婪地大口大口吮吸、吞咽着从天而降的清冽雨珠。在雨妈的悉心呵护下,自身的躯体在往上长,对称舒展的绿叶又大了一圈。调皮的豆角随着风雨上下、欢快地跳动,跳得潇洒而又浪漫。此刻的我在雨中只顾忘乎所以尽情欣赏自力更生的劳动硕果,不忍心惊扰蔬菜娃娃们随心所欲的精彩表演,早就忘却了家中的大厨正眼巴巴地等着我早点摘菜归去。

  白手起家的菜园子带给知青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物质、精神乐趣,有时也会带给我们根本没想到的震撼。那天天刚刚亮,知青点就我一个人,门外突然传来哇哇孩子哭声。我从被窝里跳起来,套上衣裤,忙着去开门。木门吱扭一声才开了一半,就伸进来一张脏兮兮小脑袋。啊呀,这不是隔壁李木匠最小的宝贝儿子铁蛋吗?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得那么伤心,我连忙问道:“蛋蛋,快不要哭,告诉周叔叔,发生了什么事?”“周叔叔,我对不起你。”蛋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更令我惊奇。“有什么事对不起我?”“你菜园子里最后2个大番茄,我没帮你看住,又不知给谁摘去了。”蛋蛋的这番话顿时使我想起自种番茄的一场风波。

  知青自留地种番茄是出于“短平快”两个目的,一是自养的土鸡爱下蛋,番茄炒蛋既营养,又方便。二是可充分利用自留地的“边角料”,而路过的家禽家畜因对其不感兴趣而不会伤害它。但奇怪的是,我们先后种下几十棵良种番茄,却从未采摘到一个成熟的番茄。失踪的半红半青的番茄究竟去哪儿了?这始终是一个谜。今天听了蛋蛋的一席话,我才知晓是调皮的小家伙们贪嘴给我来个先下手为强。但此刻我最为焦急的是另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未熟透的青番茄不能生吃,多吃了有可能中毒。我把这番道理先给蛋蛋讲清楚,请他转告小伙伴们,同时传递一个重要信息,我们将扩大番茄种植面积,欢迎他们等到大番茄熟透后再来品尝。蛋蛋还未等我最后一句话讲完,就一阵风似地跑了,才几分钟,牛牛、山山、葫芦等一帮男孩全来了。“周叔叔,你说话算数。”“当然算数。”为了郑重起见,我与这帮小调皮一一勾手指发誓:赖皮是小狗。

  从这以后,番茄顺利生长,安然无恙。待到红扑扑的大番茄挂满枝头,我们就叫蛋蛋传令孩子们来共享“番茄宴”。这时的调皮鬼们似乎已变了一个人,每个人的小脸蛋与双手都擦得干干净净,还懂得互相谦让。大一点的孩子知道应给小弟弟大一号番茄,自己选用稍小一点的。等到人手两个番茄后,我端来一盆纯净的山泉水,小心翼翼将鼓鼓实实、皮薄如纸的大番茄一一清洗干净。随后一声令下,“番茄盛宴”即刻开始。孩子们眯着眼,张大嘴,三下五除二,恰如风卷残云,将所有的幸福果实迅疾全都吞下了肚。此刻,一张张小脸蛋上溅满了鲜红的番茄汁,写满了舒畅的嘻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