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番花信风 生生世世十里桃花

作者:颜维琦  来源:上海与台湾   发布时间:2017-3-17

字体:【大】【中】【小】

  有熊至今对去年三月犯下桃樱不分的错误耿耿于怀,所以时隔一年,借由北大才女颜维琦的桃花美文,搭配各种长相的桃花与国画大家笔下的桃花图,与诸君一起赏桃花、读桃花诗(就差一壶桃花酿)!

  今年开年,这四海八荒之内最火的桃花,非《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莫属。“累世情缘,谁捡起,谁抛下,谁忘前尘,谁总牵挂。忆当时年华,谁点相思,谁种桃花。”纠葛了三生三世,虐心了58集,总算在三月的春风里,十里桃林再度相见,有情的神仙终成了眷属。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桃林桃花总是带着那么点神仙气息的。《典术》曰:“桃者,五木之精也,故压伏邪气者也。”传说夸父逐日,道渴而死,他的手杖便化为桃林。又传说神荼郁垒二神用桃木作剑刺杀妖魔,保百姓安宁。桃木质密细腻,木体清香,据传为避邪镇宅之神物,深得道家方士之青睐,常雕之成剑,或佩于身或悬于室,以示其高雅之风范,道行之高明。

  桃花是仙家的花。上天有蟠桃园,园中仙桃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食一枚可增寿六百岁。又载千岁翁安期生“尝以醉墨洒于山石上,遂成桃花纹,奇形异状,宛如天然,人多取之,以为珍玩”。来自道家注入的“仙气”,让桃花与仙境、永生脱不开关系。“武陵桃花”,与“浔阳杏花”,“青牛”,“白鹤”,“玉文枣”“流霞药”,都是古代文学中常见的仙界意象。

  桃花是隐逸的花。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桃源,从此成了历代文人孜孜以求的“诗意乌托邦”,烂漫的桃花,成了桃花源世界的象征。唐人王维《桃源行》说,“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但更多的时候,桃林桃花却是和青春、生命和爱情联系在一起。《诗经》中著名的《周南•桃夭》写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大概是中国文学中以桃花歌咏女性的开端。桃花是春天的精灵,桃花盛开时极为娇媚,花落后即结子满枝,古人以桃花为生命与生机的象征,《桃夭》篇以桃花起兴,就是用以预祝美丽的姑娘能像桃花那样,绿叶成荫,结子满枝。在先民的审美视野中,桃花成了青春女性和美好生命的象征。

  桃花是青春的,青春是坦荡的、美丽的,青春又是易逝的。风一吹,落花如雨,飘飘洒洒,满目繁华,转瞬飘零。唐人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大约是诗歌中关于桃花和美人关系的最经典描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是红娘,那山间的姑娘和桃花一样,美得让人怦然心动,可世事常难遂人愿,多情总被恼。此时的桃花寄托着人们对年华易老、世事更迭的感慨。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落英缤纷的十里桃林,是九重天太子夜华与青丘狐帝君幺女白浅爱恨情仇的见证地。为何是桃林,不是杏林李林梅林竹林松柏林呢?桃花者,简静,轻灵,妩媚,娇艳,凄婉,贞烈,热情,奔放……非桃花者,难以承接住这三生三世浓(nüè)得化不开的情。

  但同样是在诗人眼中,桃花的花色秾艳和易于种植、随处可见,又常为她惹来不好的名声,被斥为“俗物”、“妖客”。杜甫曾怅然曰:“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宋人姚伯声以“三十客”赋花卉,称“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李为幽客,桃为妖客……”,更有人指“桃如倚门市倡”。

  其实,桃花和女性的关联,由青春转向情色的意味,由来已久。“侍儿能劝酒,贵客解弹琴。柏叶生鬟内,桃花出髻心”,“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发髻似桃花,眉眼若桃花,桃花是女性的装饰,也是声色情爱的隐喻。

  时至今日,桃花依然没有脱却这层象征意味。桃花的代表色——粉红,是暧昧的颜色,是少女的颜色,挑动着微妙的情感。

  中国人对于桃花的感情真是太复杂了。这也难怪,桃花,扎根在中国文化的厚土沃壤,盛开在时间长河的最深处,小小的花朵层积了太多的文化意涵。

  上海的春天时冷时热,总不叫人放松地抖落冬衣,舒展怀抱。可前几日,走到桃树边细细一瞧,点点新绿,已上枝头。枝蔓上蛰伏着簇簇新芽,小小的花苞摒足了力气,攒足了精神,正等待在春风里烂漫。宋人韩元吉在《六州歌头•桃花》中说,“东风着意,先上小枝头”

  过了惊蛰,一阵暖风拂过,一树繁花便蓬蓬勃勃了起来。不知是不是花期短暂的缘故,桃花似乎开得最是轰轰烈烈,义无反顾。粉的似霞,红的胜火,白的如玉,摇摇曳曳,风情万种。

  碧桃,又名千叶桃花,花色有白、红,这株红白双色。

  记忆里的桃花总是最先盛开在校园。早春的某一天,骑车或是走路去上早晨的第一节课,教学楼边的几株碧桃不知什么时候就绽放了。应该是昨夜初开吧,那远远的一抹红,衬着灰色的砖墙,开得那么率真,那么灿烂。

  记忆里最美的桃花还盛开在山野。山间小路,曲曲弯弯,转过一个小山包,面前是一小片开阔地。几间砖瓦屋,一户寻常人家,转到屋后,毫无防备地,天地间一株桃树跳入眼帘,满树的桃花,看一眼就让人满心欢喜。难怪老杜江畔独步时遇见桃花也欣喜:“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此刻,桃花满眼,飘渺空灵。是仙家的花,还是俗世的花?是纯情的花,还是妖冶的花?又何须辨明呢?明代唐寅《桃花庵歌》云: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换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桃花还是桃花,酒醒花前坐,酒醉花下眠,浮艳不喜,奢华不求,无言而成蹊。或许这就是桃花最真诚的一面。

  于你我,“灼灼桃花十里,取一朵放心上,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