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不怕 怕不辣

作者: 周天柱  来源:上海与台湾   发布时间:2017-8-23

字体:【大】【中】【小】

  前些时候,一批民俗学家去贵州考察,当地各种有趣的民俗让他们大开眼界。丰硕的成果落脚在“十八怪”之外又发掘了不少“新怪”,而最令人好奇的“一怪”是:“娃娃一哭闹,塞个辣椒破涕笑”。红艳艳的辣椒真有这么神奇?!当年我们扎根遵义,才算真正领教了辣椒至高无上的奇效。

  上世纪60年代,黔岭大地农业学大寨。每日清晨队长哨子一吹,全村男女即刻就往大田跑。那天不知何故,本村的两位青年顶牛打了起来。一大叔劝架死命拉开甲男与乙男。平素两男实力不分伯仲,而此时大叔提醒甲男,乙男刚喝了酒,又吃了全辣饭。甲男一闻此言,知趣地立时收手,悻悻地跑开了。读者可能弄不清什么叫全辣饭,要解读也很简单,即菜全是辣椒,苞谷饭(即玉米饭)里拌的也全是辣椒。辣椒下肚,脑门充血,特别好斗。在这时刻,你最好不要轻易去惹怒对方,不然的话,他必与你拼个死活。你看小小辣椒有多厉害。

  辣椒的功能当然不是光激怒人去打架。每逢农历初五、十五,乡里赶集。在农贸交易市场你想买鸡或鸡蛋,当然现金交易。但如果我有鸡蛋,你有活鸡,两人鸡与蛋交换,你手头仅有十几个蛋,不可能正好抵一只鸡,差额部分除了钱,还可用辣椒来填补。因家家做饭离不开辣椒,需求量又相当大,这便成了交易市场的潜规则。

  逢年过节,家家都要图个吉利,节前总要想方设法把年味搞得浓浓的。贫穷农家买不起腊肉、香肠,田里所分的粮食亦不多,那可怎么办?聪明人自有妙法:用一根根棉绳穿起一串串大红的辣椒,分别悬挂在屋檐、门前。如此一“装饰”,农宅显得勃勃有生气,而富贵红映应了追求来年丰收的渴望,又与春节的大红大利一拍即合,故特受农家户欢迎。

  在遵义农村,貌不惊人的辣椒还有许多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妙用。冬日天寒地冻,缝一个长条形的布袋,里面装满颜色透亮、个头均匀、体态饱满的朝天椒,扎紧收口,权当皮带,紧紧裹在腰围,可驱寒保暖,治疗腰疼病。夏季竹编枕头下,压一大把平整的小辣椒,吸汗除虫,还守护脑门,谨防着凉。农家人世世代代居住在这块土地上,会想出各种金点子,充分发挥价廉物美、随手可得的辣椒的种种功能,来满足自身所需。

  十几、二十左右的小青年远离父母去贵州农村插队,会碰到各种问题。若认定能大碗喝酒是第一关之后,那吃辣关比第一关更难过。许多小说描写富裕人家吃香喝辣,颇有口福。但当辣味无限制提升,每天所有的菜均辣字当头,这辣对你是一种挑战,还是享受?

  初到李家坝公社,赶集是知青们的盛大节日,因为这一天各生产队放假一天。第一次赶集前,附近的知青点早早互相串联,赶集当日在公社所在地的饭店聚餐打牙祭,好好涮一顿,费用AA制。那天我身为总召集人,点菜是头等大事。为避免辣味呛人扫兴,特与大厨协商,烹饪4款菜式:清炒肉片、粉蒸肉、番茄炒蛋、青菜豆腐。想想这4菜营养丰富,荤素搭配,制作简易,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嘿,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聚餐竟出了大乱子。送上餐桌的每款菜辣得知青眼泪直流,不停咳嗽。我坐不住了,冲到厨房找大厨交涉。他却一脸茫然,十分无辜地极力向我表白:“我记住你的再三关照,没放辣椒呀!”我当然不信,没放辣椒,怎么会辣味冲天。还是送菜的服务员机灵,他对着大厨善意提醒:“会不会因我们的炒菜锅使用了10多年,早就渗透了辣味洗不掉?!”这一句话还真管用,顿时替大厨解了套。可苦透了我们几十个见辣而逃的上海人。原本想欢聚解解馋,却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白白花了冤枉钱。

  上海知青赴黔当新农民,最怕的就是辣,闻辣色变,见辣颤抖,是下乡之初生活的写照。但怕辣其实是十分消极的。譬如说,村上哪家有贵客来,炒了一盘腊肉,盛了一小碗给你端来,碗底、肉上全是朝天椒(一种最辣的辣椒),你不吃,全倒掉?!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给那家知道,不骂你个狗血喷头才怪。生产大队开会,我代表知青参加。中午就餐,一大盘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炒菜放在水泥地上,大伙半蹲着围成一圈,欢天喜地地夹菜吃饭,你却因怕辣,咂嘴、吸气、紧皱眉头,这太另类太不成体统了吧?!村里每逢上午、傍晚做饭时间(一天只吃两餐),家家炊烟袅袅,此时连空气里也充斥着辣味。面对熏天的辣味,你受不了也得忍受啊。

  小小辣椒成了前行的“绊脚石”,遵循毛泽东的用兵哲理: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要了解辣椒、熟悉辣椒,半导体收音机是我当年最为得力的“秘密武器”。在那个年代,电台革命口号冲天响,好在革命舵手也特爱吃辣。当地电台介绍起辣味菜娓娓动听。翻开我当年笔记挺有意思:“辣,是黔菜之魂。贵州的辣,皆为了对付“天无三日晴”的潮湿气候。不同于川菜的辣中有麻,湘菜的一辣到底,黔菜的辣感各异,可谓是一辣一格、百辣百味”。播音员颇有诗意地介绍完“贵州辣”之后,谈到“常见辣”更为有趣:“黔菜无处不辣,最常见的辣有油辣、糊辣、青辣、酸辣、麻辣、蒜辣,有的辣而酸,有的辣而香,有的则辣得令人张口咋舌、大汗淋漓”。真想不到,辣,还有这么多学问。如此每天收听,不知不觉、潜移默化,昔日对辣的恶感渐渐消失,进一步趁热打铁,我在隔壁李大嫂手把手传授下,也学着烧起黔菜。第一只菜就是响遍云贵的贵州辣子鸡。

  记得五一节当日,在李大嫂指点下,宰了一只自养的大公鸡。将干红辣椒、姜、大蒜切碎后,倒入5成热的油锅中,用小火炒4、5分钟,就成了辣椒糍粑,然后盛出待用。再在锅中倒入少许油,放入鸡块翻炒,加入米酒、盐,放适量辣椒糍粑,加少许清水,不停翻炒。待大火烧开后,转小火加盖焖煮5-6分钟,就可以出锅了。当实习作品——辣味十足、香气扑鼻的辣子鸡端到餐桌,我还未入座,就已给知青点的几位“天吃星”狼吞虎咽地抢光了。

  黔菜的辣名堂繁多,辣出多门。知青们从极怕辣,到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辣得有滋有味,辣在逍遥自在。发生如此巨变,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